Page 62 - 原住民族文獻第14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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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家說:「登山是在探索自由,在自我表達有限的世界裡,這個體驗變得更加強
烈……在山裡,他們可以信奉歷史比極權主義國家更幽遠的原則。」(頁38)因此
或許不意外的,有太多早期喜馬拉雅拉山路線開拓的探險家,都是來自冷戰時期的
極權國家。能夠以登山及國族榮耀的追尋而外放到國外,對這些自由的靈魂而言是
巨大的禮物,或許他們跟我一樣,都不信國族榮耀這一套從帝國主義延續下來的愛
國者修辭,足以穿透國族主義煙幕彈的遮蔽,直接逼視大自然中的山與人。
在《自由的技藝》中還有這樣的故事,引用了年輕日本登山家谷口桂的文字,
在不幸遇難早逝之前,她寫道:「我不喜歡匆忙趕到目的地,用最短時間抵達某座
山峰的底部,然後立刻開始攀登。對我而言,那種方式就像是穿著髒鞋進入別人家
中。相反地,我比較喜歡先敲敲山的門,打聲招呼,和山說說話,直到我們彼此稍
微熟絡一點,唯有如此才能更深入山的心靈。」(頁200)這種態度非常貼近幾年
來我與臺灣原住民登山的體驗。臺灣過往登山的百岳征服、蒐集山頂,往往只能粗
淺的認識環境與山林,對周遭的人文地景更無心瀏覽探詢,這更像是一種觀光的情
感消費,某種程度象徵了登山者為慾望所掩埋的徵兆。社群媒體的興起,一方面強
化並且商業化這樣的傾向,另一方面卻也開啟對此現象更深刻的反省。
突破臺灣海拔高度的健行,每一步等於挑戰自己的弱點,這種高海拔的創造
力「在於克服你的痛苦。而克服痛苦會帶來令人振奮的解放感……在極高海拔的縱
走中達到了某種平靜,過程中,他們願意接受自然天候和崇山峻嶺對他們的要求」
(頁147、212),我們虛心接受了喜馬拉雅的挑戰,對山的高大無解與自己的渺小
卑微,有了全新的體感。或許也因為它的無用,讓登山成為一種奢侈的寂寞過程,
不管隊伍多大,嚮導、挑夫有多貼心、風景有多壯麗-走路,始終是一個人的事
情,在登山路上,是人與非人、人與多物種的互動過程。在高海拔山裡沒有人能幫
你走路,而且到達目的地只成功了一半,還要平安回程才算數;歷來不知有多少名
震天下的高手,都殉難於登頂成功後的下降途中,成為重要的缺失,造就了以生命
換取的美學與意義,留予後人各自解讀、領受。每種艱困的感受也同時開啟了正面
回應的喜悅:自信、平靜的壯闊及莫名的成就。這些具為內心戲碼,沒有人的感受
是相同的,即便親如朝夕相處、分享所有生活細節、食物、走過相同路徑、切過同
樣冰河踏腳處的隊友,在不同情境也體認到不同感受。所以登山才成為一個奢侈的
寂寞過程。任何能從極高海拔平安歸來者,其實都成就了一項藝術,無論有多大的
缺失-切掉的手指、腳趾、鼻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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