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ge 313 - 原住民族文獻第14輯
P. 313

本期專題 1




                III. pepay/竹筏與hi’/身體


                    清晨的枕頭山,水面像一面尚未揉皺的鏡子,倒映著天光、群山與緩緩滑動
                的小船,一切安詳而靜謐。平靜的大湖之下,藏著兒時Batu踩過的山徑與奔跑嬉戲

                的田埂,那些曾與腳掌貼合的土地,如今長眠於水影深處。自從大水覆蓋一切,原
                本蜿蜒於山谷的步道被切斷,只剩小船與雙手划出的水路相連。對未曾駕船的Batu
                一家而言,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向閩客族群學習造筏,砍竹、綁繩,自製竹筏。臺語
                「tik-pâi」/竹筏音譯進泰雅語,成為族人口中的「pepay」。那不只是交通工具,

                更是文化折射,泰雅人以山為根,如今也必須學會在水上生根。pepay是返遷後枕頭
                山與對岸奎輝部落間唯一貼著水面呼吸的道路。
                    少年Batu在晨光與氤氳霧氣中,跟在父親Haruit’ 雙膝微曲、腰背隨水勢微調的
                身邊,學習槳葉左右交替,對準水的脈動與節拍;風起時,用hi’/身體穩住筏身,
                肩膀傳來細微震動,水花從縫隙滲進,濺上手臂與腿面,帶著湖水特有的涼意與氣

                味,緩緩划著pepay,載著弟弟妹妹穿越湖面到對岸上課。他也常將竹筏當作玩具,
                嘗試各種姿勢:站立、蹲坐、盤腿。即使在風浪中搖曳,他的肌肉仍與湖水默默對
                話。一次又一次的往返,讓他熟稔不同季節與天候的水性、風浪的語氣與流向的暗
                號,與水的距離不再陌生。pepay雖輕便易造,卻也脆弱易朽。為了安全,Haruit’ 向

                阿姆坪的客家匠人訂製木製舢舨/boto(應是日語對英文boat的借音)。船身更高,
                更穩,浪花難再拍上身,推進距離比竹筏更長。泰雅族原為高山族群,傳統語彙中
                本無「船」的概念,後來族人將現代船隻統稱為意指豬槽的qasu’,係源於船的外形
                與豬槽相似。
                    Batu為不同水流打造專用的槳,有寬闊省力,也有修長靈巧,木柄上刻著他獨

                有的花紋與符號,既是生活的印記,也是辨識專屬方向盤的標誌。划行、收網、轉
                向,他會依水勢換槳,那是讀懂湖水後的身體智慧。隨著時間推進,船加裝了馬
                達。速度在一瞬間被放大,油門的轟鳴取代木槳入水的節奏,改寫了湖上的時間
                感。然而,每當抵達定點,他總會熄火,重新握起木槳,輕輕劃開水面,讓hi’回到

                湖水的韻律裡,那是只有他與湖水才能聽懂的低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Batu的hi’ 記憶,不屬於陸地,而是屬於那片時而沉默、時而波光粼粼的llyun。
                這份記憶來自父親Haruit’。1950年代中葉,Haruit’ 在白色恐怖中被逮捕、囚禁八
                年,歸來時講臺已不再迎接他的聲音。他在家人的支持下轉身,成為第一位以水為




                (313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水與人的一份深情:泰雅族人 Batu Haruit’ 的如魚來去          13
   308   309   310   311   312   313   314   315   316   317   3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