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ge 69 - 原住民族文獻第13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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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專題 3




                    那隻豬被燒毛時還掙扎了幾下,那是牠最後的動靜。刺殺豬的男人告訴我,這
                隻豬很快就死了,一方面是他刺得很精準、另一方面也是這隻豬願意被他殺死。然
                後人們開始分切與處理牠,男人取出儀式需要的內臟與肉塊,女人則洗著腸子等內
                臟。不只是這次,在我經驗到的數次宰殺中,在刺下的那刻,人們總是安靜,狗總

                是哀鳴或露出哀傷的眼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還有一次,在特富野,我曾親手宰殺過當天午餐要吃的雞。雞隻雙腳被綑綁,
                我抓著牠的翅膀,牠發出「咕、咕」的聲音,全身剩下脖子以上可以動,將頭轉
                向、看著我。身旁的哥哥教我,將牠的頭朝下,撥開羽毛從牠耳後往喉嚨的方向刺

                入,這樣會切到氣管與動脈。雞會感受到,然後開始掙扎,所以要抓緊。我們的旁
                邊是一整籃殺好的雞,有隻狗過來嗅聞了一下,尾巴就垂了下來,眼神中似乎充滿
                害怕,倉皇地走開。那位哥哥看到便說,這隻狗不是獵狗,沒有教過牠殺生,所以
                看到殺雞會害怕。「動物死亡時有一種氣息」,他說,動物都感覺得到。我想,人
                也可以。雖然人與動物(或物種之間)難以完全明白對方的意思與感受,但至少在

                上述幾個宰殺場景中,我們(人與狗)都感受到了那種擴散在周遭生物的張力,並
                或多或少做出了回應,例如人們不自覺地安靜、或是狗狗的哀嚎與眼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所以,狩獵或殺生並不應該被當作一種殘忍與野蠻,即便以狗兒們的反應而
                言。如前所述,獵食是生命要活下去必須的過程,所以問題在於獵食者怎麼回應被

                自己吃下的動物?現代畜牧業與電宰業,將動物從配種、豢養到殺害的過程隱形於
                常人的面前,好似那樣的行為與自己在超市買到的盒裝肉毫無關聯(以馬克思的語
                言而言,稱作異化)。誠實地正視自己口中的肉,是切切實實來自於其他生命的貢
                獻與分享,因此自己的生命,受到了其他生命死去的滋養,因而被與他們連結在一
                起,知道有朝一日,我們也將自己的生命貢獻於他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狗兒們的恐懼與哀鳴,或許就可以理解為一種哀悼,而哀悼亦是一種連結的方
                式,牠們知道動物死了而感到恐懼、悲哀,但牠們還是會吃掉這些動物,並用牠們
                的方式回應這些死者。《野犬傳命》中,Rose(2019[2011]: 100-101)描繪了澳洲野
                犬族與月亮的故事,故事梗概是:夜空中唯一的月亮,每個月都能死而復生,祂因

                這種大能而得名,祂曾對澳洲野犬嗆聲,說牠死後無法復活,澳洲野犬雖知道自己
                無法復活,卻仍去赴死;澳洲野犬死後果真沒有復活,但是他的身旁卻有許多同伴
                們為他哀悼與呼喊,要他快點回來。當地人還譴責月亮沒有幫忙他回來,只是待在
                天上看著。澳洲野犬族人認為月亮的行為是拒絕承認其跟野犬之間的親緣關係,而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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