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ge 326 - 原住民族文獻第10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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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。玩笑好像在嘲笑老媽媽,其實卻是反應原住民社區的「關係性原則」。
在每次確診人數的新聞裡,我們所聽聞的總是某個職場環境的特定角色或者人
際網絡的關係者確診;在原住民社會中,訪客或朋友總是被人以好客的方式對待,
但鄉下阿媽對這位朋友的身世不理解,關切的舉動和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角度大相
徑庭,這樣的反差正好表達了原住民生活圈對於疫情中「社交距離」的疑惑。第二
個層面,則是對主流社會防疫行動排除特定人士(比如在這個笑話裡面,是沒有跟
上消息的鄉下阿媽),以及因此缺乏資源的自我解嘲。即使處在都市邊緣或者衛星
社區裡,原住民社會仍然可以很清楚地意識到資源差異的對比。因此,「疫情」這
個沒人關心的朋友,在原住民生活環境中,正好也反應了原住民族人常常被各類資
源忽略的情境。「好客關懷」的阿嬤和「沒有朋友」的疫情,此時成為兩個互相對
照的荒謬真實。
2021年五月初三級警戒開始的前兩週,我在花蓮近郊的村落參與家戶改建後落
成掃除的儀式。當天成員有四位主要的祭司成員,五位家族成員,以及七八位的村
人親友一同參與。室內的儀式空間裡,沒有超過「政府規定」五人的限制;戶外來
祝賀參與的人,雖然並沒有超過規定人數,但現場每位族人朋友戴著口罩走來,卻
脫下口罩一起聊天喝酒,享用主人家提供的豬雜點心。我問為什麼大家在這裡不戴
口罩?朋友Potal說:「平常我們都留在部落,也沒有人出門,不知道那個病會怎麼
跑進來?如果沒有喝酒消毒,我覺得應該更容易被感染啦!」乍聽之下好像很「隨
便」,但這其實並不是族人「非理性」的意氣之詞。村人們每天被限制在村落裡,
許多做小吃店或者雇工長達半年沒有工作。能夠在儀式活動現場與親友共同祭拜紀
念,並且與還能提供食物的主人家共餐共飲表達對祖先的敬意,其實是難得的自主
管理時光。當疫情訊息變動劇烈,疫苗供應等待漫長,LINE群組開始出現對外在狀
況的猜測假訊息,喝酒防疫的行動變成僅存的行動力。但這樣微小能動性終究被三
級警戒完全壓制,警戒命令後的隔週,村落裡已經久病的長者過世了。出於公共規
定與自身的害怕,我聽說(因為當時根本無法到村落親友家拜訪)原來每晚都應該
有親友去陪同的喪家冷冷清清,但喪家還是依照禮俗,在喪禮家祭後殺豬分送給親
族朋友;結果因為無法多人參與殺豬,大太陽下一頭豬殺了一整個早上才分完。分
好的豬肉只能放在喪家門口桌上用香蕉葉蓋著,打電話請親友到自行到場噴酒精後
取用。村落阿姨說,那天拿回來的豬肉特別腥,但她還是煮來吃了!這感覺不是抱
怨,而是表達疫情下大家不得不「沒有朋友」,那種能動性被剝奪的深刻感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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